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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演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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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看宫,你道那梁间说话的是谁?本来是那能言的白鹦鹉。这鹦鹉还是安禄山初度入宫,谒见杨妃之时所献,畜养宫中已久,极其驯良,不加拘束,听其飞止,他总不离杨妃摆布,最能言语,善解人意,聪明非常,杨妃爱之如宝,呼为雪衣女。一日飞至杨妃妆台前说道:“雪衣女昨夜梦兆不祥,梦己身为鸷鸟所逼,恐命数有限,不能常侍娘娘摆布了。”说罢惨淡不乐。杨妃道:“梦兆不能凭信,不必疑虑;你若心胸不安,可将般若心经,经常念诵,天然福至灾消。”鹦鹉道:“如此甚妙,愿娘娘指教则个。”杨妃便命女婢炉内添香,亲身捧出常日那手书的心经来,合掌庄诵了两遍。鹦鹉在旁聆听,便都记得明白,琅琅的念将出来,一字不差。杨妃大喜。自此以后,那鹦鹉到处随时念心经,或朗声念诵,或闭目无声默诵,如此两三个月。

人物原皆有佛性,人偏昧昧物了了。

一日,玄宗与杨妃游于后苑,玄宗戏将弹弓弹鹊,杨妃闲坐于望远楼上旁观,鹦鹉也飞上来,立于楼窗横槛之上。忽有个供奉游猎的内侍,擎着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儿瞥见鹦鹉,即腾地飞起,望着楼槛上便扑。鹦鹉大惊叫道:“不好了!”急飞入楼中,幸亏有一个执拂的宫女,将拂子极力的拂,恰正拂着了鹞儿的眼,方才回身展翅,飞落楼下。杨妃急看鹦鹉时,已闷绝于地下,半晌方醒转来。杨妃忙安抚之道:“雪衣女,你吃惊了。”鹦鹉回说道:“恶梦已应惊得心胆俱碎,谅必不能复活,幸免为他所啖,想是诵经之力不小。”因而紧闭双目,不食不语,只闻喉颡间,喃喃呐呐的念诵心经。杨贵妃不时省视。三日以后,鹦鹉忽张目向杨妃娘娘说道:“雪衣女全仗诵经之力,幸得脱去外相,往生净土矣。娘娘幸自爱。”言讫长鸣数声,耸身向着西方,瞑目戢翼,端立而死。恰是: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化。

且说玄宗御勤政楼,赐民大酺,彻夜宴乐,自发得天下承平,天下休祥无事。杨国忠总理朝政,一味逢君欺君,招权纳贿。这些贪位慕禄趋炎附势之徒,驰驱其门如市。只要个陕郡进士张彖,在京候选,见此风景,慨然感喟道:“此辈倚杨右相如泰山,以我视之,乃冰山耳。皎日一出,附之者即失所恃矣!吾褰裳避之,犹恐涉及其身,何可与同事耶!”遂绝意仕进,本日出京,隐居嵩山去了。当时有识者,都知天下将乱。玄宗却自恃承平,安然无虑,惟日夕在宫中取乐。杨妃亦更加娇纵,内庭掌管贵妃位下,织锦刺绣,及雕镂器物者数百人,以供其贺生辰庆时节之用。玄宗又常遣中使,往各处采办别致可喜之物进奉。各到处所官,有以奇巧珍玩衣服等物进献贵妃者,俱得不次升迁。玄宗游幸各处,多与杨妃同车并辇而行。杨妃平常不喜坐舆,欲试乘马,因命御马监挑选好马,保养得极其纯良,以备妃子坐骑,每当上马时,众宫娥侍女,扶策而上,高力士执辔授鞭,内宫女伏酒保数十人,前后拥戴。杨妃倩妆紧束,窄袖轻衫,垂鞭缓走,媚态动听。玄宗亦自乘马,或前或后,扬鞭驰骋,觉得欢愉。杨妃见了笑道:“妾舍车从骑,初度学乘,怎及陛下常事游猎,鞍马纯熟,驰逐之际,固当让着先鞭。”玄宗戏道:“只看骑马,我胜于你,可知风骚阵上,你终须让我一筹。”杨妃也戏说道:“此所谓老当益壮。”说罢,二人相顾,皆大笑不止。先人有诗云:

如以赤忱相托,君恩至今不没。

不贪乃为宝,有贿必焚身。忘怀仙师语,不时与祸邻。

骰子亦蒙赐绯,可谓泽及枯骨。

本日方嗟负心汉,畴前误认赤忱儿。

不贪乃为宝,有贿必焚身。忘怀仙师语,不时与祸邻。

当日玄宗因掷骰得胜,心中甚为欣喜,同杨妃连饮了几杯,不觉酣醉,乘着醉兴,再把骰子来掷;收放之间,滚落一个于地,高力士忙跪而拾之。玄宗见高力士爬在地下拾骰子,便戏将骰子盆儿,摆在他背上,扯着杨妃席地而坐,就在他背上掷骰。两个一递一掷,你呼六,我喝四,掷个不止。高力士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动也不敢转动,正恰好力量,只听得屋梁上边,咿咿哑哑,说话之声道:“皇爷与娘娘只顾要掷四掷六,也让高力士起来直直腰。”谁知他说的,不是直直腰,倒是说的掷掷么,这掷掷么三字,正隐着说直直腰。玄宗与杨妃听了,俱大笑而起,命内侍收过了骰盆,拉了高力士起来;力士叩首而退。玄宗与杨妃亦便同入寝宫去了。

词曰:

宫人学作疆场人,阵号风骚乐事新。

贤人云:死生有命,繁华在天。此不但人之死生有命,即一物之微,其死生亦有命存焉。人当死期将至,常常先有个前兆。以此推之,统统众生,凡有情有识之物,当其将死,亦必先有前兆,人虽不知之,彼必自惊觉,但口不能言耳。大略死生有定限,凡事既不能与命争,则生寄死归,听其天然,惟须稍种福因,以作结果可也。至于繁华为人所同欲,却又不是人力所可强求;若说大富大贵,固主之在于天,就是一命之荣,一钱之获,亦不过天意主之,天者理罢了矣。好笑那在理之人,作非理之想,为非理之事,以图非理之繁华,却不自思现在所享之繁华,已属非分,如何还要逆天而行,欺君背德,肆志作威,此真开罪于天,后祸不小。

调寄《朝中措》

虢国朝天走马来,蛾眉淡扫见骄才。

自此宫中饮宴,即创为风骚阵之戏。你道如何作戏?玄宗与杨妃酒酣以后,使杨妃率领宫女百余人,玄宗本身率领小内侍百余人,于掖庭当中排下两个步地,以绣帏锦被张为旗旛,鸣小锣,击小鼓,两下各持短画竹竿,嬉笑号令,相互戏斗,若宫女胜了,罚小内侍各喝酒一大觥,要玄宗先饮;若内侍们胜了,罚宫女们齐声唱歌,要杨妃自弹琵琶和曲。此戏即名之曰风骚阵。时人觉得宫中之游戏,忽一变成战役之状,乃不祥之兆。有诗云:

玄宗常日认定安禄山,是个满腹赤忱的好人,今见他贿结辅璆琳,刺探朝廷与宫闱之事,方才有些狐疑起来。杨妃也不能复为之解,唯有公开咨嗟感喟罢了。玄宗依着达奚珣所奏,温言谕止禄山献马,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往谕之。其略云:

过了几日,冯神威欲还京复命,入见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禄山道:“圣旨云:马行须俟夏季,至十月间我即不献马,亦将亲诣京师,以观朝臣近政,今亦不必用表文,为我口奏可也。”冯神威不敢多言,逡巡而别;兼程赶行,回京见驾,将他这些无礼之状与无礼之言,一一奏闻皇上。玄宗听了,又惊,又羞,又恼。时杨妃侍坐于侧,玄宗向他怒说道:“我和你待此倭奴不薄,今乃如此无状,其背叛之形情已露,无怪人之多言也。自古人言不成不信!”说罢,抚几感喟;杨妃也低着头,嗟叹不已。恰是:

鹦鹉既死,杨妃非常嗟悼,命内侍监殓以银器,葬于后苑,名为鹦鹉冢。又亲身持诵心经一百卷,资其冥福。玄宗闻之,亦感喟不已,因命将宫中所蓄的能言鹦鹉,共有几十笼,尽数多取出来问道:“你等众鸟,颇自思乡否?吾本日开笼,放你们归去何如?”众鹦鹉齐声都呼万岁。玄宗即遣内侍持笼,送至广南山中,一齐放之,不在话下。

今看肥婢骄乘马,前兆他年到马嵬。

无泪佯为泪两行,总然娇媚亦非祥。

死生有命不相饶,禽鸟也难逃。还仗慈悲佛力,顿教脱去外相。笑他养子飞扬拔扈,恶胜鸱鸮。向道赤忱满腹,现在渐觉蹊跷。

览卿表献马于朝廷,具见忠悃,朕甚高兴。但马行须夏季为便,今方秋初,正田稻将成,农务未毕之时,且勿行动。俊至夏季,官自给夫部送来京,无烦本军跋涉之劳,特此谕知。

一日风骚阵上,宫女克服了,杨妃命按例罚内侍们二斗酒,将金斗奉于玄宗先饮。玄宗亦将金杯赐与杨妃说道:“妃子也须陪饮一杯。”杨妃道:“妾本不该饮,既蒙恩赐,请以此杯与陛下掷骰子赌色;若陛下色胜于妾,妾方可饮。”玄宗笑而许之,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进上。玄宗与杨妃各掷了两掷,未有胜负,至第三掷,杨妃已占胜色,玄宗将次输了,惟得重四,能够转败为胜。因而再赌赛一掷,一头掷,一头呼喊道:“要重四。”只见那骰儿展转很久,刚好滚成重四双双。玄宗大喜笑向杨妃道:“朕呼卢之技如何?你可该喝酒么?”杨妃举杯说道:“陛下洪福齐天,妾虽不堪杯斝,何敢不饮。”玄宗道:“朕得色,卿得酒,福与共之。”杨妃拜谢立饮,口称万岁。玄宗回顾高力士说道:“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赐以绯。”当时高力士领旨,便将骰子第四色,都用些胭脂点染,现在骰上红四自此始。恰是:

且说杨妃思念雪衣女,不时堕泪。他这一副泪容,愈觉嫣然敬爱。是以宫中嫔妃侍女辈,俱欲效之,打扮已毕,轻施素粉于两颊,号为泪妆,以此相互炫美。识者已早知其觉得不祥之兆矣。有诗云:

他日渔阳鼙鼓励,堪嗟玩耍竟成真。

玄宗看了达奚珣的密疏,还沉吟未决。是日燕坐于便殿,高力士侍立于殿陛之下,玄宗呼之近前,对他说道:“朕之待安禄山,可谓至厚,彼既受我厚恩,当必不相负,朕意不觉得然,前者朕曾遣辅璆琳到彼窥察,回奏说道他是虔诚爱国,并无贰心,莫非现在便俄然窜改了不成?”本来辅璆琳常日恃宠专恣,与高力士不睦,是以高力士便乘间叩首奏说道:“民气难测,陛下亦不成过信其无他。以老奴所耳闻,辅璆琳两番奉使差到范阳,多曾私受安禄山贿赂,故此饰词覆旨,其所言未可托也。”玄宗传闻惊奇道:“有这等事!辅璆琳纳贿汝何故知之?”高力士奏道:“老奴向已微闻其事,而未敢坚信,远因璆琳奉差采办返来,老奴往候之,值其方浴,坐以待其出,因于其书斋案头上,见有安禄山私书一封,书中细询朝中行动与宫中近事;又托他每事须曲为周旋遮饰,又须每事密先报知。当时老奴方窃窥未完,璆琳遽出,赶紧取来藏过。据此看来,他表里交结贿赂,故此相通,信有其事矣。老奴正欲密将此事上闻,适蒙上谕,敢此启知。”玄宗大怒道:“辅璆琳这个恶奴,我以多么之事相托,乃敢大胆纳贿欺主,好生可爱!”遂传旨立唤辅璆琳来面讯;又即着高力士率羽林官校至其第中,搜取私书物件。不一时,璆琳唤到,其所取的私书与所受的贿赂,都被搜出,上呈御览。本来璆琳与禄山,来往的私书甚多。高力士检看此中有关涉杨妃说话的,即行烧毁去了,是以宫中私交之事,幸未有败露。当下玄宗怒甚,欲重处辅璆琳立死,高力士密启奏道:“皇爷即欲加罪璆琳,就于内庭立时扑杀,须饰辞他事以惩之,且请陛下万勿发露通私手札之事及纳贿之行动,不然恐有激变。”玄宗点头道是,遂命将璆琳正法。只说因采办不奉旨赐死。好笑那辅璆琳因贪贿赂,丧了性命。当初罗公远先师,原是曾对他说来道只莫贪贿,天然免祸,彼自不能悟耳。恰是:

臣安禄山承乏边庭,所属处所,多产良马。臣今选得上等骏骑三千余匹愿以进献朝廷。臣虽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马蕃庶,然以此上充天厩,他年或台端东封西狩,亦足稍壮万乘观瞻。计每马一匹,用执鞍军二人,臣更遣番将二十四员部送,俊择谷旦,即便起行。伏祈敕下经历处所,各该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庶不致临期缺误,谨先以表奏闻。

杨妃常日爱这雪衣女,虽是那鹦鹉敬爱可喜,然亦因是安禄山所献,有爱屋及乌之意。在本日悲念,亦是感物思人。那边安禄山在范阳,也常想着杨妃与虢国夫人辈,奈为杨国忠所忌,难续旧好。他想若非夺国篡位,怎能再与欢聚,是以日夜欲提兵造反,只为玄宗待之甚厚,要俊其晏驾,方才起事。叵耐那杨国忠不时寻事来挑逗他,意欲激他反了,正欲以实己之言。因而安禄山也生了一个事端来,挑逗朝廷,遂上一章疏来,请献马于朝廷。其疏上略云:

冯神威赍了圣旨,星夜来至范阳,禄山已窥测朝廷之意,且又探知杨国忠有这很多说话,心中非常愤怒;及闻诏到,竟不出迎。冯神威不见安禄山接诏,竟自赍诏到他府第来。禄山乃先于府中大阵兵仗,摆列得刀枪密密,剑戟层层,旗号耀日,鼓角如雷。冯神威见了,心甚惊奇。安禄山踞胡床而坐,见冯神威赍诏而来,也不起家驱逐,冯神威开诏宣读毕,禄山满面怒容说道:“传闻贵妃克日于宫中,也学乘马,吾意官家亦必爱马,我这里最有好马,故欲进献几匹。今圣旨既如此,我不献亦可。”冯神威见他恁般作威做势,意态高傲,说话冒昧,必不怀美意,遂不敢与他争辩,只要唯唯罢了。禄山也不设席接待他,且教他出就馆舍。

马嵬他日悲凄态,但是描来作泪妆?

鹦鹉能言更能悟,何可儿而不如鸟。

安禄山此疏,明显是饰辞献马,谋动兵戈,要乘机侵据处所,且看朝廷如何发付他。当下玄宗览疏,也沉吟道:“禄山欲献马,固是美事;只却如何要这很多军将遣送?”因将此疏付中书省议覆。杨国忠次日入奏道:“边臣献马于朝廷,亦是常事;今禄山固意要多遣军将部送三千匹,而执鞭随送者,反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必各有跟从的番汉军士,总计当有万余人,行动与攻城夺地者何异!其心叵测,不成轻信,当降严旨切责,破其狡谋。”玄宗道“彼以进献为本,伪托所请,无所问罪;即云部送人多,亦一定便有异志,不成遽加切责,只须谕令减少人役罢了。”国忠道:“彼名请进献,实欲背叛耳;若非严旨切责,说破他不轨之谋,彼将觉得朝廷无人。”玄宗道:“事勿仓猝,朕当更思之。”国忠怏怏而退。玄宗正在踌躇时,有河南尹达奚珣,即达奚盈盈的宗族,他因闻邸报,见了安禄山请献马之疏,大为惊奇,即飞章密奏说:“安禄山表请献马,而欲多遣部送军将,事有可疑,乞以温言谕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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