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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演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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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话分两端。却说有清河荏平人,姓马名周,号宾王,少孤贫好学,精于诗赋,落拓不为州里所敬。曾补傅州助教,日饮醇醪,不以讲授为务,刺史屡加咎责。周乃拂袖,游于长安,宿新丰市中。仆人惟供诸商贩,有失接待,宾王本身无聊,把青田石制汉将李陵一牌,战国时孙膑一牌,供在桌上,沾酒饮醉了,便击桌大哭道:“李陵呵,汝有何负,而使汝辱及妻孥;汉王何心,而使汝终究戈壁!”哭了一番,吃一回酒,又向孙膑的牌位哭道:“孙膑呵,汝何修未得,乃至树敌于老友;汝何罪见招,乃至颠踬于毕生!”哭了又吃酒。老是处窘境之人,若狂若痴,仿佛掷下了东西,坐卧不安的风景,其狠恶处,恨不化为博浪椎,为秦庭筑,为田将军泪;感愤处,恨不化为斩马剑,为散盗车,为荆轲匕首。因是不与世俗伍。

太宗问萧后道:“朕之施设,与隋主何如?”萧后笑而不答。太宗固问,萧后道:“彼乃亡国之君,陛下乃开基之主,奢俭固自分歧。”太宗道:“奢俭到底,各具其一。”萧后道:“隋主享国十余年,妾常侍从,每逢除夜,殿前与诸院,设火山数十座。每山焚沉香数车,火光若暗,则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其香远闻数十里。一夜当中,则用沉香二百余车,甲煎二百余石。殿内宫中,不燃学费,悬大珠一百二十颗以照之,光比白日。又有本国岁献明月宝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犹径三寸,一珠之价,值数十万金。今陛下所设,无此珠宝,殿中灯烛,皆是膏油,但觉烟气熏人,实未见其清雅。然亡国之事,亦愿陛下远之。”太宗口虽不言,遥思很久,心折隋主之富丽道:“夜光珠,明月宝,他日当为娘娘致之。”因而觥筹交叉,传杯弄盏,足有两更气候。武秀士看那萧后无穷顿挫委宛丰韵关情处,竟不似五十多岁的风景,暗想:“他那种事儿,不知另有很多勾惹人的伎俩。”萧后亦只把武夫人细看,越看越觉素净,但无一种窈窕幽闲之意;徐惠妃与众妃,见他三人顽成一块,俱推换衣,各悄悄的散去。萧后亦要辞出,太宗挽着萧、武二人说道:“且到寝室当中,再看一回灯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化。

宋时维扬秦君昭,妙年游京师,有一老友姓邓,载酒祖饯;畀一殊色小鬟,至前令拜。邓指之道:“某郡主事某所买妾也,幸君便航附达。”秦弗诺,邓恳之再三,勉从之。舟至临清,天渐热,夜多蚊,秦纳之帐中同寐,直抵都下。主事知之取去,三日方谒谢道:“足下父老也,弟昨已作简,附谢邓公矣!”此真不近女色之奇男人。另有商时九侯,有女色美而持重,献于纣,奈此女不好淫,触纣怒,杀女而醢九侯;鄂侯谏,并烹之,此真不喜近男人之美妇人。是知男女好恶,原有讲解不出的。太宗是个天挺豪杰,并不包涵于色欲,不想长孙皇后仙逝,又选了武氏进宫,色宠倾城,欢爱非常。却说那武氏,他父亲名流彟,字行之,住居荆州,高祖时,曾任都督之职,因本性澹泊,为宦途所鄙,遂弃官返来。老婆杨氏,甚是贤达,年过四十无子,杨氏替他娶一邻家之女张氏为妾。月余以后,张氏睡着了,感觉身上甚重,特长一推,却把本身推醒,自此成了娠孕。过了十月,时将临蓐,行之梦见李密,特来拜访云:“欲借住十余年,幸亏生抚视,后当相报。”醒来倒是一梦。张氏遂尔脱身,行之意是一儿,及看时倒是女儿。张氏因产中犯了怯症,随即身亡。武行之佳耦,把这女儿万分珍惜。到了七岁,就请先生教他读书。先生见他面孔端丽,叫做媚娘。及至十二三岁,越觉妖艳非常,便与同窗读书的相通,茶余饭罢,行步不离。又过年余,是他运到,唐俭点选进宫,敕赐秀士,脾气聪敏,凡诸音乐,一习便能,敢作敢为,并不知宫中顾忌。太宗行幸之时,仿佛与家中知己普通,才脱手就叫他、搂他、亲他、媚他,太宗从没有颠末这般风景,愈久愈觉魂消,是以时候也少他不得。

时维玄月,正值秦叔宝母亲九十寿诞,太宗亲身临幸,见琼宅无堂,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手书“仁寿堂”以赐之,又赐锦屏褥几杖等;徐惠妃赏赉亦甚厚。琼上表申谢,太宗手诏道:“卿处至此,盖为太上皇报德,何事过谢?”

一日遇见中郎将常何,虽是武官无学,很有知人之职,知马宾王必成大器,延至家中,待为上宾,一应笔墨之事,尽出其手。是时星变非常,下诏文武官,极言得失。常何遂烦马周,代陈便宜二十余事进上。马周旅邸无聊,袖了些杖头,漫步出门。那日恰是三月三日上巳佳节,倾城士女,皆至曲江祓禊,杂剧吹弹,旗亭都张灯结彩。马周也到那边去闲玩。上了店中,踞了一个桌儿,在那边独酌痛饮。那些公侯驸马,帝子天孙,都换衣而来嬉耍。只见一个宦者,跟了几个相知,很多主子,也在坐头吃酒。见马周饮得利落,便对马周道:“你这个狂生,独酌村醪,这般有兴;我有一瓶葡萄御酒在此,赠与你吃了罢。”家人们把一瓶酒,送与马周。马周把酒,揭开一看,却有七八斤,香喷非常,把口对了瓶,饮了一回;饮下的,瞥见桌边有一拌面的瓦盆儿在,便把酒倾在里头,口中说道:“高阳知己,不料本日见之。”一头说,一头将双袜脱下,把两足在盆内洗濯。世人都惊喊道:“这是贵重之物,岂可如此轻亵?”马周道:“我何敢轻亵?”岂不闻身材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曾子云:启予足手,我何敢媚于上而忽于下?”洗了,抹干了足,把盆拿起来,吃个罄尽。刚饮完时,只见七八小我,抢进店来,说道:“好了,马相公在此了!”马周道:“有何事来寻我?”常何家里二人说道:“圣上宣相公进朝。”本来太宗在宫,翻阅臣僚本章,见常何所上二十条,申述详明,有关政治;因思常何是个武臣,那有些学问,就出宫来召问常何。常何只得奏云:“是臣客马周所代作。”太宗大喜,即着内监出来宣召。当时马周见说,忙到常何寓中,换了衣衫靴帽,来到文华殿。太宗把二十条事,细细详问,马周抗词质辩,一一剖悉,端的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即拜他为刺史之职,赐常何彩绢二十匹出朝。

屏鉴照来真繁华,羊车引去实安闲。

太宗即散朝进宫,行至凤辉宫前,只见那边笑声不断;便跟了两个宫奴,转将出来,见垂柳拖丝,拂境清幽;姹紫嫣红,顶风弄鸟,别有一种赏心之境。闻声笑声将近,倒是一队宫女奔出来,有的说打得好,竟像一只紫燕斜飞;有的说这般年纪,一些也不吃力,还似个孤鹤朝天,回旋来往。太宗叫住一个宫奴问道:“你们那边来?为甚么笑声不断?”那宫奴奏道:“在倚春轩院子里,看萧娘娘打秋千耍子。”太宗道:“现在还在那边打么,可打得好?”宫奴道:“打得甚好,现在还在那边玩。”太宗见说,即便行到凤辉宫来下辇偷觑,见院子里站着很多妇女,在那边望着大笑。瞥见秋千架上,站着一个女人。淡色小龙团袄,一条松色长裙扣了两边,中间扎着大红缎裤,翻天的飞打下来,做一个胡蝶穿花;又打起来,做一个丹凤朝阳;改了个饥鹰掠食势,扑将下来;端的风骚袅娜,身形浮滑。太宗正侧着身子,掩在石屏间细看。只见一个宫奴瞥眼瞥见,忙说道:“万岁爷来了!”那些宫奴一哄而散。

太宗此时,不好退出,只得走将出来。萧后如飞下了架板,小喜忙把萧背面上一幅尘帕,取了下来,又除下裙扣。萧后直到太宗膝前,跪下说道:“臣妾不知圣驾来临,有失驱逐,罪该万死。”太宗把手扶起道:“萧娘娘有兴,寻此半仙之乐。”萧后道:“偶尔排解,稍解沉着,有污龙目,实在惶悚。”太宗携着萧掉队宫,感觉异香芬芳,因坐下,萧后泣对太宗道:“妾以衰朽之姿,得蒙恩宠,实出不测;但生前常望眷顾,身后得葬于吴公台下,妾愿毕矣。”太宗承诺,因说:“本日腐败佳节,宫中张灯设席,娘娘可同玩赏。”萧后道:“本日腐败,官方都打扫宅兆,妾先帝墓,无人祭扫,言之痛心。”太宗道:“朕当为置守冢三百户,并拨田五顷,以供春秋祭奠。”后随谢恩。太宗道:“少顷朕来宣你。”又道:“为何适闻香气,今却寂然!”萧后笑而不言。本来此香,乃本国制的结愿香,在突厥可汗那边带来的。

春到王家亦太秾,锦香绣月万千重。

诗曰:

笑他金谷能多大,羞杀巫山只几峰。

现在且说太子承乾,是长孙皇后所生,少有躄疾,喜声色畋猎驰骋,有妨稼穑。魏王名泰,太子之弟,乃韦妃所生,多才气,有宠于帝,见皇后已崩,潜有夺位之意。折节下士,以求名誉,密结朋党为腹心。太子知觉,阴遣刺客纥于承基,行刺魏王,正值吏部尚书侯君集,怨望朝廷,见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太子谋反,太子欣然从之,遂将金宝厚赂中郎将季安俨等,使为内应。不料太宗闻知,便把太子承乾废为庶人,侯君集等典刑。时魏王泰日入奉养,太宗面许立为太子。褚遂良、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太宗谓侍臣道:“昨青雀投我怀云:臣本日始得为陛下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于晋王,朕甚怜之。”褚遂良道:“陛下讲错。此国度大事,存亡所系,愿熟思之;且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之重,肯杀其爱子,以授晋王哉!今必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然耳。”太宗流涕,因起入宫,想起太子二王,不觉懊恨填胸,击床大叹。徐惠妃、武秀士问道:“陛下有何闷事,发此长叹?”太宗把太子与魏王、晋王之事说了,又道:“朕临敌万阵,屡犯颠危,何尝稍挂胸臆,不料家室之间,反多狂悖,何故生为?”徐惠妃道:“陛下安定四海,挞伐一统,得有本日,何必以家政细务,常生忧戚。”太宗道:“妃子岂不知向日建成、元吉,淫乱于前,二王欲步武于后,所为如此,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拔佩刀欲自刺。武氏忙上前夺住道:“陛下何等闲如此,不肖者已废之,图谋者亦未妥,何不收此蛤蚌,尽付渔人之利。晋王亦皇后所生,立之未为不成。”徐惠妃道:“晋王仁孝,立之为嗣,可保无虞。”太宗闻言甚悦,即御太极殿,召群臣说道:“承乾悖逆,泰亦凶恶,诸子谁可立者?”众皆叹呼道:“晋王仁孝,当为嗣。”太宗遂立晋王治为皇太子,时年十六。太宗谓侍臣道:“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运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测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世法。”晋王既立,极尽贡献,高低相安。

只愁云雨终难久,若个才子留得侬。

当下太宗回宫传旨,宣萧娘娘看灯。萧后即唤小喜跟从,来到太宗宫中,朝见毕,与徐惠妃、武秀士等相见了。太宗坐首席,请萧后坐左边第一席。武秀士因说道:“娘娘何不就与陛下同席?”萧后道:“妾蒲柳衰质,强陪至尊,甚非所宜,就是这席还不该坐。”太宗笑道:“老是一家,不必推逊。”因而坐定,行酒吹打,至晚合宫都张起花灯,光彩夺目。萧后道:“腐败不太末节,如何宫掖间这般盛设名灯?”太宗道:“朕自四方安定以后,凡遇令节与除夜上元,一样安排庆赏。”萧后道:“金翠光亮,燃同白天,美人得紧。只是把那些灯焰之气,消去了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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