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守孤城审配全忠 嫁二夫甄氏失节(2)

且说曹操既得冀州，复想兼并幽并诸州；幽州刺史高干，闻风纳款，自请归降，操仍令干守原职。会闻袁尚窜入中山，为谭所攻，复走幽州，谭收得尚众，还屯龙凑，有自主张；乃遣使贻书责谭背信，与他绝婚，当即出兵进击。谭不能敌操，退保南皮；操追至城下，围攻了一两月，尚未能拔。时已为建安十年正月，腊尽春来，残雪初霁，操为议郎曹纯所激，亲执桴鼓，促兵登城，兵士并力直上，搴旗斩将，会合城楼。谭下城出走，甫离北门，突被曹洪截住，心慌力怯，由洪大喝一声，劈落马下；郭图辛评尚在城内，俱为操军所擒，操命把郭图斩首，但将辛评贷死。青州别驾王修，正从乐安运粮返来，得知谭已被杀，便上马号哭道：“无主何归？”乃径诣操营，乞收葬谭尸；操嘉修忠义，准如所请，仍使修至乐安运粮。乐安太守管统，不肯降操，操嘱修取统首级，修不忍杀统，执统诣操，代请免罪，操也即依从，且留修为司空掾。郭嘉劝操延揽名流，借孚众望。操因到处招致，但有才艺可称，即辟为掾属，独不赦袁绍记室陈琳，赏格购缉，竟得擒来。小子有诗叹道：

下笔千言气亦雄，冀州一破术皆穷；

欲知陈琳性命如何，容至下回表白。

若非曹氏怜才切，颈上难逃剑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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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试想！谭与弟尚，已经势不两立，怎肯为了审配一言，幡然变计？因而再向操讨援，催令进兵攻邺，管束尚军。操原要待谭求救，然后再进，既接谭使，便麾动听马，直指邺城。审配闻操兵复至，仓猝整缮守具，为御敌计，一面使武安长尹楷，屯兵毛城，布施粮饷。配将冯札，阴蓄异志，开门待操，操兵前队千余人，主动趋入；才有一小半进城，城上大石如飞，没头没脑的掷击下来，操兵闪避不及，正想退去，猛听得豁喇一声，放下闸板，将门掩住，把操兵表里隔断。操兵堕入城内，约有三百多名，无路可奔，立被守兵围裹，杀得一个不留，连冯札也是以毕命。本来审配闻变，赶急登城，批示士卒，掷石下堑，以是操兵虽入，并不镇静，反成果了三百人道命。配亦能军。至操随后赶到，奋怒攻城，但见矢石齐下，无缝可钻，乃令大小全军，绕城驻扎，且攻且围，好几日不能到手；因想出很多体例，筑土山，掘隧道，仰瞰俯临，伺隙掩击。那审配倒是本事，日夕谨防，一些儿没有疏虞；再加尹楷随时运粮，源源不断，以是全城平静，累日对峙。极写审配忍耐，反衬曹操智计。操连攻不下，特留曹洪等围邺，自引兵往击毛城；正值尹楷输粮赴邺，被操在途截夺。大破楷军。又分兵拔邯郸，降易阳涉县，剪去邺城羽翼，仍然还军邺城，干脆将土山隧道，一概毁撤，专命军士凿堑城外，四周四十里，广约丈许，深只数尺。审配在城上眺望，见他开濠甚浅，不觉得意；谁知操计中有计，到了夜间，却使军士掘深濠堑，竟至二丈不足，相同漳水，灌入城中。配至此悔不早争，误中操计，但已是无及，不得已悉众登陴，聊避大水；又阅数日，粮食垂罄，饿死多人。可巧袁尚率兵回援，前锋已至阳平亭，距邺城只十七里，探马报入操营，诸将谓尚军驰归，必将死斗，不如避彼锐气，再作计算。操扬言道：“尚若从大道趋至，我当避彼；若由巷子至此，心已先怯，一战便可成擒了！”料敌甚明。嗣经探马续报，尚果从巷子还援，操大喜道：“我料尚是无能为呢！”遂令曹洪等堵住守兵，自去对敌袁尚。尚已至阳平，就夜间举火为号，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呼应，两下里得通动静，满望内应外合可破曹军；恰好待至天明，曹军却杀到阳平，并不闻审配影响。尚将马延张顗，瞥见曹操势盛，未战先降，他将统皆骇走，尚亦只好返奔；统统辎重东西，尽行丢弃，乃至印绶节钺，亦为操兵所得。操也不穷追，引还邺下。

审配为袁氏旧臣，始不闻以立长之经劝袁绍，继不闻以友于之义谏袁尚，亡袁之咎，配亦难辞；但观其誓守孤城，死不降曹，亦有足多者。本回于配之守邺，论述独详，盖即善善从长之意，不忍没其忠也。独于甄氏之再适曹丕，却未肯下一曲笔，可褒则褒，可贬则贬；古称妇人从一而终，夫死尚当守节，胡为袁熙未亡，甄氏即背夫改适耶？至若曹丕之兼并人妻，与曹操之妄纳子妇，皆为名教罪人，贬甄氏，正以是贬操丕也。情面孰不贪生而恶死，况属妇人？而迫命改醮者，实由操丕，操丕之不道可知矣。

审配曾出兵城北，想去策应袁尚，适被曹洪截回，退守城中；及操又还攻，将阳平所获物件，取示守兵，兵心大沮。审配尚誓众恪守道：“操军已疲，料难久持；且幽州必来相援，何患无主？汝等但死守死战便了！”操再拟猛攻，正值袁谭遣使辛毗，复来操营，操令毗招降审配。毗至城下，呼配与语，配大怒道：“袁氏兄弟，全由汝兄辛评，与郭图党同教唆，乃至失和，甘召外侮，今汝兄家眷已系狱中，他日拿住汝曹，当一并枭首，上谢先君！尚敢向我招降么？”说着弯弓欲射，慌得辛毗赶紧退回。本来袁谭去邺时，郭图辛毗等家眷，俱得随行，独辛评老婆迟走一步，为尚所收，以是系住狱中，无从逃脱；及辛毗返报曹操，操知配决计不降，冒矢督攻，箭彻车盖，批示仍旧，入夜不休。审配自守东南隅，令兄子审荣抵抗西北；荣不肯坐毙，竟献门迎操，操军当然拥入。配在东南角楼上，遥见西北失守，亟遣人驰诣狱中。杀毙辛评百口，自率残兵下城巷战，战到兵极力穷，倒地受擒。时辛毗入救兄家，已嫌太晚，回到操营，巧巧碰到审配，被兵士押送过来，朋友相见，格外眼红，即举起手中马鞭，乱挞配首道：“死奴也有本日么？”配亦反詈道：“狗辈破我冀州，恨不诛汝！”及入见曹操，操颇怜配忠壮，成心劝降。乃用心问配道：“汝知献门为谁？”配答言未知。操说是审荣所献，配忿忿道：“儿辈无行，乃竟至此！”操又说道：“孤至城下督兵，何箭多乃尔？”配厉声道：“恨少恨少！”操尚慰语道：“卿为袁氏尽忠，不得不然；今已成擒，另有何说？”配直答道：“城亡与亡，何必多言？”语可屈铁。操踌躇未忍，辛毗在旁号哭道：“兄家一门遭戮，乞速杀此贼，借慰冤魂！”配横眉视毗道：“汝为降虏，配作忠臣；生不如死，可速杀我！”操方令摆布牵出，置诸极刑。配叱刑士道：“我主在北，不该南面受诛！”乃听令北向引颈受戮。虽死犹生。操命将遗尸棺殓，茔葬城北，然后出营入城。

次子曹丕，年方十八，随父参军，当即跃马前驱，径诣府舍；府中已由操兵监守，见了曹丕出去，当然让入。丕提剑上马，径入后堂，但见一中年妇人，兀坐垂泪，膝下有一少妇跪着，用首枕膝，乱发蓬头，作颤抖状；丕瞧入眼中，见少妇发光可鉴，已是动情，遂按剑问道：“汝等为谁？”中年妇人答说道：“我为袁将军妻刘氏。”又用左手遮少妇玉颈，右手指着道：“这是次男熙妻甄氏，年青胆怯，幸乞垂怜！”妒妇也不能不丢脸了。丕和颜道：“既系刘夫人，我当代为保全；可令新妇举头，不必惶恐。”刘氏乃推起少妇，嘱令伸谢。不留意谛视，已哭得花容狼籍，脂粉恍惚，但一种娇羞神态，已是欲盖弥彰，动听顾恤；当下揽袖近前，替她打扫，一经去垢，暴露庐山真面，端的是桃腮杏脸，妖艳绝伦。烈妇被人牵臂，且断腕全贞，熙妻任令曹丕拭面，其不贞可知。丕即自述姓名，叫她放心，刘氏闻是曹操世子，忙令甄氏下拜裣衽，且与语道：“而后可不至忧死了！”总教人尽可夫，何致遽死？甄氏害羞拜毕，偷觑丕容，恰是一名翩翩少年，英姿萧洒，仪表风骚，不由的勾动芳心，含情脉脉。丕痴立多时，忽听内里人声喧闹，乃掉头趋出，往迎乃父；适曹操已入府厅，升帐上坐，问及袁氏家眷，丕抢步上前道：“袁家只要姑媳两人，尚存阁房，狼狈相依，幸乞怜恕！”操点首道：“我与本初起兵讨逆，誓同磨难，不幸为好不终，致发兵革；如果百口投顺，应当一视同仁，何况妇女呢？”奸雄狡词。这数语正中曹丕内心，便入内引出袁氏姑媳，使见曹操。操见甄氏花貌雪肤，也为叹赏，便问刘氏道：“汝家如何止留二人？”刘氏答道：“子妇等并皆远出，惟次媳愿侍妾身，以是尚留在此；现蒙世子曲意保全，实为万幸。”操已闻言知意，旁顾曹丕，见他两目钉住甄氏，几不转眼，益知丕暗里寓情，遂嘱丕引还二妇，放心居住；一面命令安民，豁免租赋一年，百姓天然高兴，相率安堵。操遂置酒高会，宴集将佐，就是袁氏姑媳，也并馈酒肉，一例对待。将佐饮毕，均向操申谢，独许攸醉意醺醺，顾操大言道：“阿瞒若非我互助，恐未能坐得此州！”操不由起火，强颜为笑道：“汝言亦是，当录汝首功！”攸狂笑自去。死期将至，还在梦中。操复上表奏捷，有诏授操为冀州牧，操拜受诏命，愿将兖州让还。将佐俱入帐道贺，惟曹丕却尚怏怏。鄙谚说得好：“知子莫若父。”当由操令人作伐，愿娶熙妻甄氏为子妇，刘氏不敢不从，商诸甄氏，也无异言，当下就府舍为礼庐，择吉结婚。待至洞房合卺，并蒂谐欢，柳絮随风，浮滑乏力，桃花逐浪，含笑无言；两口儿床笫绸缪，不消絮述。只委曲了幽州刺史袁熙，叫他去做死乌龟，未免不甘。另有将作大匠孔融，已调任大中大夫，闻得操为子娶妇，就是袁熙妻室，因戏致操书道：“昔武王伐纣，尝以妲己赐周公，想明私故意希古，敢不拜贺？”操得书后，还道融博学多闻，定有所见。厥后与融晤谈，问及前书来源，融笑答道：“这是由愚衷推断得来，当时武王明圣，谅不致戮及美人，赐与周公，岂不是两美相谐么？”语足解颐，可惜招尤。操方知融语带挖苦，蓄恨暗害，事见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