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借刀杀人
雅乌接过了江陵递来的新酒，瞻仰星空：“你没有杀人。”
秋意渐深，靳清冽正欲躬身拾起跌落空中的长衫，却听闻一声尖嚣暴戾的禽鸣倏然刺破沉寂夜空，随后便嗅到一缕浓烈的异香窜入口鼻，明丽，芬芳，撩民气弦。
青铜鬼面幽魅凄谲，唯有面具火线迸射而出的两道诡厉寒芒仿佛预示着生命的表征。他并非是来自冥府深渊的夺魄猛鬼，可狠辣毒绝却犹胜猛鬼。
两个男孩子最多十七岁年纪，也能够还不到，但这两个傲然的男孩面上均写满了鄙弃统统的桀骜卓荦。
因而澜鸥手中的剑，指向了沧鹭的咽喉，而沧鹭手中的剑，亦对准了澜鸥了脖颈。
靳清冽将小剑插回杖内，赞叹竹杖巧夺天工的同时，靳远之这个名字却又在脑海盘桓不去。凝眸月色，金陵城廓昏黄隐现，少女紧抿朱唇暗咬皓齿，希冀京师之地能够寻得此人的动静。
船翁的尸身已滚落江底，暗红血迹飘散江面。靳清冽遽然落空认识的半晌，仿佛看到立于船头的女人盛饰艳抹，正一脸媚笑俯视着本身，眼神当中尽是轻视之意。
在外人看来，他已狠下杀手。
“据传流鸢是个瞎子？”一人又问。
“过来。”玄衣号令。
“你是说漠北十三鹰之死是马平地决计为之？”玄衣来自异界的阴语仿佛进步了调子。
金陵城外，月上柳梢，乌篷船沿江而下，终究缓缓驶入了秦淮支流，这已将是靳清冽与江陵在这狭小的船舱内共度的最后一夜。
那日堆栈坍塌之际，世人的尸身埋没无形，皆被埋葬于废墟当中，粉身碎骨死无对证，而马平地却率卧虎寨世人提早撤走，彼时即便与马平地对峙，也可叫他百口莫辩。
“感谢。”江陵推开身边酒盅，立直身形跃下了屋顶，俯身摸索拾起了长枝，朝东方行去。
“部属不敢妄言。”江陵不动声色，却将起因全数推至马平地之身。
“阿谁丫头也没有本领连取十人首级。”玄衣鬼语令人如临三尺寒冰，“马平地说他见到了另一人。不是你，不是她，是另一人。那人的剑，很快，很准。”
“杀了他。”沧鹭的必定带着鄙视。
“他是流鸢。”一人答。
打磨得极其精美的颀长紫竹光滑冰冷，靳清冽指尖摩挲而过，却不测发明这竹杖当中埋没玄机。
酒馆屋顶之上，雅乌醉卧风中，身侧酒盅东倒西歪，盅内残酒倾洒于瓦砾之上，映照着圆月的粼粼莹白。他扬起手臂饮下了壶内仅余的最后一滴浊酒，用半睁半闭的昏黄眼眸冷冷俯瞰着巷尾的三人。
二人不但边幅不异举止类似，竟连声音都是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尊者正视一个瞎子？”一人再问。
澜鸥与沧鹭受罂鸺调拨前来挑衅，目标不言而喻，二人不过是为取而代之。
江陵黯然垂目：“漠北十三鹰尽数亡故，总要有个交代。”
少年呼吸沉重，唯有效手臂紧紧擎住船篷才气稳住身材，音色痛苦游离：“尊者也抵京师？”
江陵沉默不语，却摸过身侧为数未几的又一满盅启下封条，与雅乌盅壶相撞，而后兀自痛饮。
“你不常起火，你在宣泄。”雅乌将身侧的另一支空壶踢落，空中收回又一声哗啦清响。
“据传流鸢是个瞎子。”一人又答。
两柄冰刃同时倏然落地，两道人影同时相向倾倒。
“够了，够了！江公子放心，小老儿自会措置安妥。”老王笑着碎念，将台上的银两一股脑收起。
那是少年的长衫，她与甜睡的少年已是近在天涯。少年纤长稠密的睫毛覆在视线上，她瞧着他的清逸面庞，柔情密意漾满心扉。
每一竹节之间均有机括相连，竹杖原可折叠收起，只是此中一些机括仿佛劳损过分，已然不太活络，收折之时非常废力。靳清冽怕竹杖再有损毁，也不敢利用蛮力，却又在不经意间震惊了竹杖前端暗门，竹杖以内竟有一柄袖珍小剑弹射而出。
二人相视一笑，瞬息之间两柄利剑同时蓦地刺出，直指江陵心脏。
“你的性命，不是小事。”玄衣拂袖，两眼寒茫直射银月，身形倏然飞起，顷刻隐没于远天暮色，“这两日不要驰驱，十蒲月圆，罂鸺自会与你联络。”
“尊者正视一个瞎子。”一人再答。
剑芒交映，剑风寒啸，剑尖如火舌喷涌，两股力道倾尽一处，此招一出江陵定然绝无活路。可澜鸥沧鹭定睛看时，却见剑下空无一物，目标早已不知去处何方。
铮铮龙吟寒光陡闪，两人长剑同时出鞘，而后以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姿势指向了犹似半醉半醒的少年。
困顿得志的少年在暗淡的烛光下寥寂独酌，他看起来实在过于狼狈，朴实青衫的前摆破坏了很大一片，布屑稀稀拉拉垂在膝前，双足之间尽是灰尘泥泞，几缕发丝从束发的布带中滑落脸颊两侧，一双眼眸无焦亦无神。
“他是流鸢？”一人问。
寂静，无垠的寂静随之而来。
两道人影从巷角的暗影里幽幽转出，一样高矮一样胖瘦的人影，背负着一样的长剑，身穿戴一样的劲装，两人并肩而行同声同步，在旁人看来竟似思疑本身的眼睛产生了幻影。
“他真的是个瞎子。”沧鹭看着澜鸥，他坚信传闻，发觉江陵在门槛之处微一逗留抬足摸索。
沧鹭与澜鸥互望：“他没有兵器。”
澜鸥与沧鹭是一卵双生的兄弟，二人形影不离从不伶仃行动。近两年来江陵固然驰驱各地少在秦门当中，但也听闻此二人锋芒毕露，后起之势锐不成当，短短时候亦完成了几件严峻任务，数月前雅乌刺杀失利的洛阳军务参政王加禄仿佛终究就是死于二人剑下。
江陵微叹默许，澜鸥与沧鹭年纪尚轻，本是风华正茂少年意气，他们本不该死，可他却狠下杀手。
灯火阑珊，冷风入夜，僻静的冷巷深处，清冷破败的小酒馆前，门客残落。
……
二人立足于小酒馆前，摇摆光影映于两个非常年青的少年人如复刻普通毫无差别的面孔，两双厉目四道凛光齐齐射向那落魄孤寂的旅人。
“流鸢，尊者之命，莫敢有违，这你倒是大可放心。不过你病得不轻却要驰驱繁忙，这些光阴倒是辛苦了。”女人谄笑更浓，诘睨了惨白少年一眼，扬起手臂于暗空挥动，鸺鹠粟儿赤羽翱展由天涯飞来，引领远处一艘小巧画舫渐驶渐近。
而河边此岸夫子庙前，倒是纸醉金迷酒家林立，烨灯华火燃亮了半边夜色，丝竹漂渺悠远升空。与那乱红迷眼的烟花柳阁相较，这深静的冷巷更令人没法想像它究竟是用了何种体例才气遗世独立至今。
枝影摇摆，星月无光。
最起码在外人看来，二人皆已阵亡。
江陵唇边微扬，飞身纵跃上了屋顶，飘然落于雅乌身边。
江陵拎着酒盅出了酒馆，又一次站在了冷巷绝顶。
玄衣一只鬼爪从袖中蓦地窜出，毫无前兆已死死擒住了江陵的手腕。
“老王，您晓得我的眼睛不好，还劳烦您看看这些是否充足。”江陵从袖中摸出了几粒碎银，又向酒馆的掌柜老王讨了几盅浊酒。
靳清冽反手拾过江陵置于身侧的两节断杖，这竹杖总归是因为本身方才毁于一旦，入得都城，她定要请工匠将之修补复原。
雅乌俄然坐直了身子凝睇着江陵：“因为她。”
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兄弟二人亡于兄弟手中。
“杀了他？”澜鸥的扣问透着鄙夷。
……
江陵眉宇一凛，随即垂目沉吟：“小事一桩，不敢叨扰尊者挂记。”
“我不能帮你。”雅乌还是冷酷无情，却俄然跃上枝头折了一跟长枝抛向空中，“右转是东方。”
背脊上不时有些瘙痒难当，那是刀伤正在逐步愈合的征象。靳清冽便因这瘙痒之感半夜难眠，轻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披在背后的长衫悄悄滑落。
万籁俱寂，只要风影簌动吹拂少年额前垂散的发丝。
巷尾尽处，老王正引领两个伴计七手八脚抬起了倒地不起的澜鸥沧鹭，趁着夜色正浓四际无人，仓促将二人送入酒馆以内，而后马上打烊收店门窗紧闭。
澜鸥与沧鹭对视：“他没有兵器？”
“以是……”当时少年含笑不答，只是悄悄地坐在她的身边，任由她依在了本身的肩头。她的心底却仍旧没出处的欢乐非常。
“喂，有多高？”他向夜空呼喊。
落拓少年此时仿佛方才认识到了周身氛围的突变，微微昂起了首，眼眸怅惘凝着面前腾跃的烛火。
马平地的卧虎寨与龙鼎成统领的漠北十三鹰龙争虎斗，誓要在燕王面前一争是非。此时若能借此机会嫁祸于人以恶治恶，或能使两边权势两败俱伤，如此亦何尝不是除恶良策。
江陵垂首不语，呼吸格外沉重。
漠北十三鹰之死，燕王非难，定要有人背负罪恶。
雅乌瞥过江陵腰间的断杖，眸间似有异光一闪而过：“你要去见玄衣。”
无人回声，酒馆房顶却已然坠下了一个空荡荡的酒盅，酒盅砸在江陵身侧，落地着花。
江陵一阵沉默，与雅乌一样抬头星斗，独一分歧的只是，他无缘一见这浩大星空。
“罂鸺，不要伤害她……”船舱内传来一声惨笑，少年婆娑而出，面上神情极其痛苦，手臂撑着乌篷边沿方才立稳脚步。
少年侧耳，眉宇微蹙，他仿佛已经晓得了来者何人有何目标。
可雅乌已是个死人，死人如何能出剑，又如何能杀人。
雅乌的剑，确切很快，很准。
“漠北十三鹰的事，你莫非不该好好向尊者解释清楚？”女人挑眉嘲笑，银索飞起，靳清冽的身躯突然跌进画舫。女人臂弯回收，银索瞬时没入她的飘荡水袖。女人随即飞身纵跃，荡于风中的鲜红裙摆瞬时与小巧画舫一同消逝于茫茫夜色。
江陵略有游移，引身向前。
二人同刻启足，紧随江陵行至巷尾。
二人具惊，立时一同收势，却觉身后不知何时惊现一阵劲风狂卷。
虽说燕王羽翼颇丰，但漠北十三鹰已然全军淹没，如果卧虎寨亦能土崩崩溃，定能使其萌反之心有所摆荡，翦除燕王一脉便指日可待。
玄衣却在此时突发竦然嘲笑：“流鸢，你的身子越来越弱，可心机却越来越多。你另有事未说，你方才与人交过手。”
“罂鸺恨你。”雅乌用牙齿扯去泥封，将酒盅送至面前，“她要澜鸥与沧鹭杀你。”
“他真的是个瞎子？”澜鸥看着沧鹭，他质疑传闻，目睹江陵绕鞠问中桌椅自在来去。
同匕首普通大小的微型剑身刻有小篆“凝剑”二字，本来这就是江陵当日所说，靳远之赠送他父亲江峦的短剑。
江陵笑意干涩，无法感喟，摇摇摆晃站直了身子，径直穿过了两人的冷剑寒茫走向室外：“老板小本运营并不轻易，别让血腥味浑浊了酒香，出去再打。”
指尖在酒盅封口挑过，酒酣入喉，他方才缓道：“杀人并不能处理统统的题目。”
鬼爪甩落了江陵的手臂，玄衣面具以后淡然的音色共鸣不似人声：“你现在没有才气杀死漠北十三鹰。”
暴风飞速掠过二人身间，未曾有过半晌滞留，而后于巷尾墙壁尽处飞旋逆转，再次于二人剑芒闪动间横穿而过。
划子头部猝然一沉，船身随即摇摆不定，两道猛厉银索顷刻破舱而入，直卷向靳清冽身间，靳清冽猝不及防无从抵挡，只觉浑身瘫软有力神绪混乱，呼喊无声尚未及挣扎，身躯便已被这两道银索刁悍拽出船舱。
……
江陵的神采在婆娑的树影下完美匿藏，唇际微动一声低吟：“卧虎寨与漠北十三鹰夙来失和，两方人马在大漠之上常有争论械斗，马寨主视龙老迈如存亡仇敌也非一日两日。”
“清清，对不起……”江陵的双足终究支撑不住躯干的重量，苦楚苦笑之际身形寂然倾倒。
“没错，我在宣泄。”江陵将盅内浊酒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