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使臣舟车向日边(十)
燕伏龙一向留着没动,现在却便宜了聪儿。她拿着糖果靠近鼻尖打量一下,晶莹剔透还带着一丝果香,终究忍不住将那洒金透明的糖纸剥开,迫不及待地含进嘴里。初入口只是一股比老醋更重的酸意出现,随后就是一股甜润弥散在全部口腔中。
燕伏龙呵呵一笑,摊手道:“这是我们掌教真人的侄蜜斯赐下的丹药,传闻有养血平疮、滋补容颜的灵效,等闲但是吃不着。我在掌教真人面前的时候少,也就只得了这一颗,对不住得很啦。”
这几句话,算是燕伏龙最客气的言语了,他本来就是个厮杀汉的模样,这几句话也说得涓滴不见和蔼。王孀妇是个机警人,道了声谢,就赶快抱着聪儿上了马。
她“咕嘟”一声吞下了糖块,双眼倒是不由得望着燕伏龙,像是只等着人投喂鱼干的小奶猫。
如许的行动,还能说是为了求财,那更常见的环境,就纯粹是本地人将压力宣泄到路人头上。
但是燕伏龙那里理睬他们,只是牵马疾行,日头将落的时候,便已经走出百多里地去。
只是才滑动几下,那糖块被唾液濡濕,顿时就沿着舌根直滑下去。
燕伏龙带着王孀妇母女,没有如何担搁,就直接出了城。这个时候,官道上也是络绎不断,但是大家看着一个羽士护着一对母女行走,嘴里不敢说甚么,内心的鄙夷倒是一阵阵地朝上翻:“武当派现在也是尽出败类了,就这么直截了本地破了色戒,还算个甚么王谢正宗?”
燕伏龙本身投店没甚么讲究的,但是身边带了母女两个,多少还要顾忌一点。王孀妇倒是个见机的女人,见了这店面,点了点头,道了声:“小妇人生受道长的好处。”随即就本身下了马,先去处店家说房价。
如果换了魏野切身在此,大抵不会这么痛快回声。
这类场面,就像是欧洲驰名的魔女打猎,本质上不过是社会底层宣泄情感的狂欢——只不过魔女打猎还掺杂着教会的黑手,又有贵族们起哄架秧子,在神权与政权的推波助澜下,为害更烈罢了。
这群人上身都只穿了一件青布小短褂,光着两条筋肉鼓鼓的胳膊,头上盘着大辫子,辫子尾上还垂着条红穗子,看着不像是本分人。中间一个老头子,头上裹了红布,正中画了个太极图,身上一件不僧不道的长衣服,手里摆着个又似道家手诀又似佛门指模的姿式,恰是当初在广通镖局门槛上抽烟的那老儿。
迟老头摇了点头道:“内里那人固然不是武当的羽士,可看上去工夫根底也算深。李家都是些店伙厨子,能拿他怎的?且等一等,我们鄂州九个坛的人马,都在朝这里赶,一会大师鼓噪起来,王孀妇你便说那羽士奸骗了你,只是还没到手。有这个话头打底,也不怕官府问起,我们这么多人,蚂蚁多了咬死象,何况另有老母与祖师们赐下的神符庇护,刀枪不入!管是哪门哪派的妙手,也得认栽!”
正说话间,就听得内里又是一阵子喧闹,只见着一个个头上盘辫子、光着胳膊脊梁的男人,连些头上包了青布,身上穿了白衣的妇人,纷繁都堆积起来。
王孀妇喊了几声“借光”,那些闲汉才微微散开点,暴露内里的景色。
所谓“车船店脚牙,不死也该杀”,这些黑车、黑船、黑店之流,向来都是逮着外埠客动手,乃至全村为贼,劫杀商旅,也不算少见。此种民风,乃至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另有过一次回潮,只不过带头的寨主换成了支书。
越是封闭贫困的处所,人们的精力就越压抑而敏感,固然在官府与士绅的层层压抑下,不到饿殍遍野的荒年,谁也不敢扯旗造反。可压力始终需求宣泄出去,因而外埠人就成了最好的动手目标。
晚餐没甚么可说说的,靠着两湖鱼米之乡,糙米饭管够,蒸咸鱼、莲藕汤也是应节的东西。
说到这里,王孀妇就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义,低骂道:“为了给你这小蹄子购置一份好嫁奁,显得我们鄂州几个教员傅的面子,大师是左筹右办,主张都打到了广通镖局头上,可还是让镖局子里起了狐疑,老东西卷了红货本身跑了,倒留下你大伯他们顶缸。要不是迟教员傅见着这羽士腰间玉印是个奇怪玩意,也值个百多两,谁耐烦做这局来诈他一个雏儿!”
更不要说,燕伏龙一身道家装束,这就更犯讳讳。
燕伏龙年纪比聪儿大了一轮,倒是没推测这小女孩一起上半句话不吭,现在却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笑道:“顺道我也要去襄樊,半道上护送你们母女两个,不过是顺手的事,值得甚么!”
“这丫头瞅着瘦了点,可模样倒周正啊。身上洗刷洁净,好茶好饭地将养几天,送进大宅里当屋里人也不寒伧!”
说着,王孀妇把破碗里的铜钱胡乱抓起,又把粗陶缸搬开,喊了声“聪儿,我们走。”
目睹得王孀妇骑着马,与一个黄巾道服的背剑道人去了,那些闲汉也是散开了去。
他也不甚在乎,只道了声:“别调皮。”本身将道巾扶正,却发觉道巾上缀了一只草编的蚂蚱。燕伏龙将草蚂蚱顺手收进掌心,也不再看,只朝着聪儿一笑,随即就走入客店里去。
用过了饭,燕伏龙朝着这对流浪母女笑笑,本身回客房去吐纳打坐。
群情声里,王孀妇走上前去,却见着地上那收看钱的破碗里没有几文钱。别看四周围了这起子闲汉,倒都是白看热烈的居多。
她抿了抿嘴,向着四周作了一个罗圈揖,扬声道:“诸位叔伯兄弟,小妇人要带着女儿往襄樊探亲,这几日多亏了大师帮衬,在这里先伸谢啦。”
………
正抱怨间,客店前面风声微起,一群大汉就这么闯了出去。
散了架的草蚂蚱当间,有一张小字条,上面歪倾斜斜地写着“快跑”两字。王孀妇捏出这字条,皮笑肉不笑隧道:“也不晓得是江湖上哪一派的羽士,就这么朝我们收元教的地界上趟。武当、青城、昆仑那几家,我们还要顾忌几分,道海宗源是个甚么来路,但是没传闻过!你个小蹄子也不要觉得那羽士有点技艺,就能带你私奔做一对野鸳鸯了——你爹娘死得早,凡是都该听你婶婶我做主。你大伯三年前,就把你许给了齐师尊,那但是宋老尊者的开山大弟子,教里的教员傅,都是齐师尊代宋老尊者再传,这是多大的面子?”
等在内里的燕伏龙见着这母女两个走过来,他对这王孀妇还是是神采淡淡,见着那名唤“聪儿”的小女孩,倒是稍稍有些顾恤,转过甚来对王孀妇道:“从鄂州到襄樊,也是几百里的路程,小孩子吃不得辛苦,大嫂传闻也是镖局出身,就请抱着她上马,我们好走路。”
聪儿目送着王孀妇分开,却俄然将目光转到了燕伏龙身上:“大哥哥,你和我们母女没亲没故,如何就情愿带着我们去襄樊探亲?”
燕伏龙应了一声,回身要走,头上道巾却被聪儿一拉,微微偏了一偏。
但是他这句话说出,聪儿反倒又将他看了几眼,此人小鬼大的干劲,倒让他想起本身陪侍魏野身边时,阿谁年纪不大,也一样古灵精怪的司马娘子来。想到这,燕伏龙不由得笑了一笑,倒是从怀中摸了摸,找出一枚硬糖来。
自从满清入关,捧起理学职位,“男女大防”就是件性命关天的事情。不要说一个路人带着孤儿孀妇走路,就是富商买个妾侍,若没有身契、保人,被本地土棍攀咬住了,也是等闲难以脱身。
一口粗陶大缸在地上渐渐地转动着,要不是燕伏龙眼力好,底子就看不见陶缸上面阿谁瘦肥大小的女孩子。
那一向在演出蹬缸的小女孩站起家“嗯”了一声,乖灵巧巧地就跟着王孀妇要分开。
燕伏龙没有如许的眼界,他只是认当真真地跟在王孀妇的身后,拐过几道巷子,正转在一个小庙门前。
“说亲?拉倒吧,那王孀妇是甚么人?镖局子练出来的技艺,给官老爷内宅护院的女人,夺目得很,从不肯亏损的角色。她养下这个丫头,将来也是当钱树子用,还能让你占这个便宜去?”
如许的味道,她还是头回经历,不由得蹙眉捂嘴,倒是舍不得吐出来,只是用舌尖不住地挑动着糖块。
那庙也不晓得供奉的是哪路神仙,门前倒另有一片空位,就见着一群子闲汉围拢了个圈子,时不时地喊出几声好来。
……
但是他却不晓得,背后的聪儿脸上却暴露些绝望神采。
只要几个嘴上没德的,还不忘朝着王孀妇远去的方向咽了咽唾沫:“可惜了王孀妇这么一身白肉,就便宜了武当山的杂毛!”
这个点儿上,道旁鸡毛小店也多,燕伏龙选的这一家,门首还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对子,看着比旁的店面大一些,后院里另有牲口棚,固然店内里也是股子经年不散的汗臭脚气味道,可总算要比那些大通铺的处所强了一倍不止。
老头子进了门来,先向着四周道一声:“我佛老母大慈悲,结下法船要收元。各路弟子,本日里为无生老母行法救劫,把字号先报起来!”
那硬糖是司马铃在西凉刺史府里偶尔鼓起弄来的柠檬口味维生素糖,只是魏野一贯不如何碰这些糖果,而司马铃现在的口味大变,倒是魏文成刀剑行里那些上品的法剑、飞剑,更合她咀嚼,陆衍和马超被她骗着试吃了几颗,就被那包裹在内里的维生素c糖霜弄了个上马威,再也不肯被骗。一大包的糖果最后只好无人问津,干脆就都犒赐给了道兵们。
他这里正笑着说话,聪儿倒是将头一偏,暴露个冷酷模样来,燕伏龙就听着身后传来王孀妇的声音道:“燕道爷,小女子定了两处客房,您过来看看可还使得么?”
王孀妇起首跪下,朝上磕了个头,低声道:“大师同上龙华会,全仗老母保全面。迟教员尊,鄂州城外李家坛人手全都在这,脱手吧?”
这些人,便是迟老头口中提及的鄂州收元教的信众。大半夜的,被迟老头这个布道师尊遣人喊起来,这些人只传闻是要到李家坛去拿贼,不见一丝困意,反倒一个个精力百倍,叫着嚷着,湖北土音伴着四下里的狗叫声渐次喧腾起来!
湖北处统统武当派坐镇,固然武当弟子这些年更加少在内里走动,但是毕竟是鄂省头号的巨无霸,这些人见着佩着铁剑的道人,倒是不会那么不长眼地上前去挑事。谁都晓得,铁剑与桃木剑,砍在身上可不是一个滋味!
这蹬缸的杂耍,也就是看个一时热烈,四周的闲汉,多数倒不是冲着玩意儿来的,嘀嘀咕咕地说的都是别一个话题:
不管是跑单帮的小买卖人,走街串巷的技术人,还是游方的僧道,沿门讨吃的乞丐,在本地人眼里就成了带来厄运的灾星,先一哄而上打死了再说。
“才十岁不到的丫头电影,幸亏你起了这么个心机。可惜是个走江湖卖把式的出身,不算端庄人家,不然也能说个婚事。”
王孀妇倒是一脸笑容地目送着燕伏龙回屋,可比及那扇门关上后,这妇人的脸上就出现了一层青气,将手中已经捏得不成模样的草蚂蚱在桌上一掼,抬高声音,倒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磨着牙吐出来的:“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你才多大,就背着妈妈我勾搭野男人了!”
或许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时疫,或许是一场不早不晚的春旱,乃至仅仅是谁家的娃子出了天花,谁家的牲口丢了一头,这些天灾就会被扭曲地解释为*,把罪恶归咎在过路的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