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风起

管事皱眉甩动手腕赶班头走，“院儿歇着朱紫，别在这儿喧闹。”

班头是识得好物的，这个管事穿的缎子在郡里的布料铺子上卖二十两一匹，他婆娘年前跟掌柜的好一顿磨说，八两银子买了半匹，给他做了身短装过年。

“那可不是。”书鹊好生捻了被角，拍了拍道，“光京都里客岁下秋闱的人数不是算过了么，积年里最高的。现在家家都想出个读书人灿烂门楣，秀才更是各处爬，都不值价了。”

书丹低声训了她一句，说话声渐小，嗡嗡地，听不见了。

佃农哎了声，将卡在窗户上的灯笼杆子取下来，进厨房点灯。佃农忐忑地瞥一眼连敬，看他双目直视着烧得正旺的柴火并无反应，便出了屋去。

连敬乱得很，连一点客气称谢的心机都没有了，他下认识左手扶上腰带，右手撩着袍角跨出门，管事看得明白，心下惴惴。

秦卓摇点头，“不大清楚，管事在外头和班头说话，我听了两句，仿佛是在捉甚么流民。”

班头点头哈腰地谄笑，“是是是，现在流民四窜，到处扒窃打斗肇事儿，小的们也怕流民躲进村里来祸害，不防冲撞了朱紫，这就走这就走。”

院子不大，三人之前扯闲话，连敬坐在厨房灶头边听得一清二楚，中间的管事难堪地捋着髯毛，出言扳话，“敢问先生是那里人士？”

连敬低头肚里打稿，接着往书鹊身后扫了眼，一咬牙一夹眉，从亵衣中摸索出枚玉佩塞给书鹊，“大风起，望避之。”

秦侞暮慢声道，“虽是落魄了，但人家自有气骨，不成妄论。”

佃农佳耦拢手并脚站在管事手边，谛听着，两人盗汗直冒内心犯嘀咕。

待人走远不见影后，妇人也不回柴屋去，拿绣篮坐去了厨房，凑在火光下纳鞋底儿，一面与管事赔笑。

“拿人？”秦逸晋如释重负地坐下，随便问道，“是出甚么案子了吗？”

连敬道，“我只是辽东府上面郡里的，夫人少说是辽东府上的显赫大师，不能与夫人乡里同谈吐之。”

书鹊从马车上搬来被褥铺床，书丹服侍秦侞暮披发，感慨着，“这世道，落魄士人还比不上肩能担米的农户。”

管事叠声道，“是了是了。”

秦侞暮深思半晌，坐着没动。

佳耦二人的神采在灯笼自下而上的光照里非常诡谲。班头恍似顿悟了甚么，沉了眉不再推拒，别身让佃农前走几步带路。

妇人接话，“官爷们日夜里驰驱辛苦了，我们也得报恩不是。”

冯府？辽东府这个处所上有几个冯府？还与京官联婚了？连敬先是愣了下，忽而内心激抖擞来，面上按捺住道，“管事说的但是冯户书府上？”

连敬面色如霜，口气里带着本身尚未发觉的锋芒，“出恭！”

连敬豁然问道，“大胆妄问一句，方才那位女人但是府上乡君？鄙人原觉得不过平常世家女人未曾上心，若真是乡君，身带品级，鄙人拒而不礼，大为失敬！”

妇人这才发觉到本身的处境和职位，双腿战战，急张拘诸地卑躬屈膝，“民妇这就去打新水来！”说着，摸黑担着水桶，健步如飞地去了。

妇人挠腮撧耳走出来，半吞半吐，“实在是夜里井边湿滑，当家的又出去了，独我一个妇道人家，只要委曲下姑……”

连敬是沾了秦逸晋的光才有这灶前一个矮桩坐，天然不会拂管事的面，“鄙人本籍辽东府少时在京都里肄业，听少爷女人说话，仿佛是隧道的冀鲁官话。”

二人沉默不语，路过偏屋门前时，书鹊蓦地探出身子，号召管事，“岩伯，这妇人懒怠，水缸里放了几日的水打上来，尽是砂砾，把我们带的银盆底上都划了道子。”

书鹊吐了吐舌头，另起一话，“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好端端的马车跑着，走了一起没出题目，不过停了一会子我去拿了个大氅就散架了，我拿的阿谁大氅就那么重了？倒叫二房看了这么大个笑话去，幸亏还讲点脸面，挑个荒郊田野没个路人的时候。”

班头暗自嫌烦，不好显出，“这路常走着，倒不消相送。”

大齐本就对士人礼遇有加，况连敬还如此谦逊，管事畅意笑着，“左不过是一个知府管着，提及我们大夫人娘家冯府，你们郡上的人也该都晓得的。”

半晌后秦卓前脚赶后脚跑了出去道，“是郡上快班里的捕役们，外出拿人返来打这儿过。官道不走，偏从村庄里穿，这些捕役行事真是张狂。”

佃农佳耦将正屋拾掇了腾出来给秦逸晋，秦侞暮就歇在中间的偏屋里。之前秦深说上郡里堆栈留宿，都怕秦侞暮内心不痛快不肯承诺，现在这地儿是连堆栈都比不上了。可秦侞暮没吱声，两个丫环不敢异言，闷着头各行其事。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院内院外站着的人都傲视着她，有如看蝼蚁普通。

妇人的架式有点不依不饶，管事挑眼瞅了连敬，考虑半晌，得救道，“我与先生同去。”

他冒然提及三女人，管事刚心生不满，知他是因为方才与三女人照面未曾施礼之事心存介怀，又豁然含笑，挥挥手道，“先生不必拘泥，乡君性子澹泊，必不会见怪先生。”

连敬坐了会子，站起来，妇人几近是同时猛地起家，几乎掀翻脚边上的绣篮，喝止，“你哪儿去？”

书鹊遂意味深长地睇着连敬，递上去个荷包，“女人喜清净，不肯与外人同处，先生既安息好了，不如速速赶路去吧。”

班头本是骑马来的，管事一边儿看着，他也不敢上马，连轮作揖后牵着马缰蹑手蹑脚要往前走，妇人俄然热切隧道，“村庄里路滑不好走，当家的，你打个灯笼去送送官爷。”

书丹也闻声动静，刚抬脚出了去，就瞥见连敬仓猝混乱的夺步逃进厨房里，赶紧附耳报过秦侞暮。

放之昔日秦逸晋都不睬会这些，但今儿带着秦侞暮，脑筋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原地转了两圈，屋角里躺在门板上的秦深劝道，“管事在院外守着呢，万不能出事儿。”

管事笑道，“是，少爷和女人自小京都长大，只会说冀鲁话。不过说来，我们府上大夫人与你乡里是一处。”

连敬眼一抬，大齐只要诰命加身才气称之夫人，加上那两位少爷女人一口京话，难不成是哪位京官子嗣？

也不算胡乱言语，连敬的浑家本籍就是辽东府上。

俄然由远及近传来清楚可听的马蹄声，笃笃作响，打断了说话。管事排闼出去检察，劈面碰上秦卓，连敬亦步亦趋跟在二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