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西坞坞堡
方才还在室外沐浴阴沉的日光，现在又进了阴暗清冷的阁房，秋姜尚且有些没法适应，林箩却端了婢子手里的一碗水递给她，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包油绢纸裹敷的的药粉，谨慎地拆了，渐渐抖入碗中，又拿了汤勺拌匀，昂首对秋姜笑道：“三娘子快吃吧，这但是张天师在净室做过法事的‘神水’呢。”
秋姜道：“三娘不过闺阁女子，常日读些诗书，也不过是为了增加些见地，未免屈辱了祖宗和家门罢了。如果问治何典范？”她皱了皱眉，“这倒是难堪了。”
林箩像是想起甚么，恍然笑道：“瞧我这记性，三娘子固然醒来，但是身材还未病愈，还是先回房内歇息一下吧。对了，昨日我与五娘去了白云观，为三娘燃烧朗读了几篇《品德经》，又去了净室祈福，张天师还赠送了一包神水，能驱邪避祸，药到病除呢。”说着，便和五娘一左一右笑着扶着她回了室内，又并廊下待命的婢子去端水来。
林箩和林敷跪坐在矮榻前，怔怔地望着榻上甜睡着的女郎，眼睛都不带眨的。过了会儿，林敷方喃喃道：“阿姊，昨日你擦得不洁净，这小娘子可不是普通的俊啊。”可贵的是长得不赖，气质更佳，就是如许温馨地躺着，也有一种崇高雍容的气度。
林箩温婉笑道：“这是我西坞林氏莫大的幸运呢。如果三娘感觉心中亏欠，常日可在舍妹舍弟的诗书词赋上教诲一二。”
林敷道：“你还没说你叫甚么，是那里人呢？”
话音刚落，果见锦衣华服的林言之满面春光地踱进院子，一同来的另有林进之。林敷勉强唤了林进之一声“二兄”，正脸也不望林言之一下，回以微微的一声轻哼。
林敷皱起来，轻啐一口：“他来何为么？”
林敷欣喜道：“你醒了？”
林箩道：“但是三娘子的身子……”
“三娘子快吃啊，失了灵气便不好了。”林箩又笑着劝道。
林箩掖上门，对廊下跪侯的婢子道：“好生顾问朱紫，切莫怠慢了。”
林敷怔怔了好半晌，围着她绕了半圈，像是在判定甚么。
“这有何不成？”林箩天然万般承诺。陈郡谢氏的贵女在他们西坞林氏歇息下榻，这事如果传出去，他们林氏的名誉必定一日千里。像如许的小事，随便差几个下人去镇上问问就行，不过举手之劳。
在二人的监督下，秋姜只得“哎呀”一声失手打翻了药碗，内心想：这既然是所谓的张天师做过法事的“神水”，应当不会有第二包吧？
这一个小小的比武，高低立判。她若再以唇舌摸索相攻，不过俄然丢丑。对方既然给了她台阶下，她也就借坡下驴了。何况，她本来也就是想摸索一下这谢三娘的学问，并没有难堪她的筹算。
林敷道：“我还没见过王谢后辈呢，五娘想看看，你们这些高门士族，是不是比我们多条胳膊多条腿？”
婢子叩首答允。
思及此处，她忙道：“与我同业的另有我的表兄李公子，三娘内心担忧，不知大娘可否帮三娘留意他的行迹？”
林箩神采微变，忙制止道：“五娘，不成胡说。”又拿眼偷瞟秋姜，却见她笑容浅淡，神采谦柔，并没有闪现出喜色，心中方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捏了捏拳头，内心有些严峻。固然这女郎年幼，但是饱读诗书，言谈萧洒，神采风骚，论气度，便是族中的那些族叔族伯也不成与之比拟。
秋姜瞠目结舌，呆愣地望动手中这碗黑乎乎、浑浊浊、不晓得用甚么材质制成的“神水（符水）”，手中迟迟没有行动。
“有何为难？”
林箩细心打量着，道：“确切国色天香，可惜还青稚年幼，如果再过上两年，定然出落地更加娟秀出尘。”
秋姜低头笑了笑，单手置前，另一手天然地背负于后：“鄙人姓谢，籍贯陈郡，是都灵人，于家中行三，以是世人皆称我为‘谢三娘’。”
此言一出，林箩几人也惊得说不出话来。林言之更是直愣愣地呆愣在那边。他们西坞林氏不过是新安一个小小县城中的一隅，和东坞相加，全族也不过四五十口人，固然是诗书礼节之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个高士，但是式微已久，近百年来后辈后辈的学问才华更是每况愈下，到了本朝，更是沦流浪堪登大堂的庶族。在他们眼里，周边的赵氏、葛氏、诸葛氏已是只能瞻仰的高门了，更别提汝南郡首屈一指的孙氏和卢氏。
林敷闻声这话，脸上的怒意俄然烟消云散。不知打的甚么主张，她敞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滑头，悄悄一叹：“别的我不敢说，但这小娘子的面貌，在这新安县绝对无人能出其右。便是前年在白云观见过的那卢家娘子，也要减色一二。”
秋姜想了想，点头应允。她现在身无分文，对这个处所又不熟谙，如果冒然归去，恐怕寸步难行，不如在此地养精蓄锐，趁便刺探一下李元晔的动静。
林言之撇撇嘴，不屑地嘀咕：“谁奇怪了？”转而眼睛滴溜溜不转，又笑盈盈地抬开端，挖苦道，“你说的朱紫，不会是你们昨日救返来的阿谁乞儿吧？”
秋姜忙摆手笑道：“不了不了。”面对二人一脸不解的迷惑，灵机一动，又解释道，“二位娘子想，那张天师既是得道高人，必定用心修行，常日我们一二也是为了堆集善缘。但是，我们世俗凡人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搅大师清修，未免有失分寸。何况大师申明在外，前去白云观要求施咒驱魔的不在少数，我们又何必再去与别人争抢？万法随缘，天然即好。”
林敷想不到这笑起来温文尔雅的俊女郎说话竟然也如此锋利，目瞪口呆，被这一个软钉子磕地无言以对，涨红了脸，正要抵赖，对方又笑道：“五娘聪明识体，林氏也非市斤无知之徒，想必族中长辈必定教诲过五娘，要做甚么样的‘大儒’吧？至于这治甚么典范？是和三娘打趣吧？”
林敷见她落落风雅，神采诙谐，感觉非常靠近，又忍不住心生敬慕，嘴里却别扭地哼了声道：“谢氏三娘，高门贵女，不知常日读何诗书，治何典范？”
果见林箩和林敷一脸肉痛地俯身下去，嘴里念叨了两句，做了个道礼。林箩道：“这可如何是好，不然，明日妾身再与五娘上一趟白云观？三娘子与我们同业可好？到了观内，可请张天师施咒祈福，到净室驱邪净身。”
秋姜好笑道：“你看甚么？”
林进之听他说得不像话，忍不住道：“五郎，不成如许胡说。”不过他温吞惯了，话语并没有甚么威慑力。林言之仗着生母宠嬖，向来没法无天，当下便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甚么朱紫娘子？也不晓得长得甚么模样。”
林进之吓了一跳，忙捂住他的嘴巴，惊忧地抬高了声音：“五弟，不成胡说。那但是陈郡谢氏的贵女，我们如何配得上？哪怕是给人家鞍前马后，恐怕也没有这个资格。这话可别在人前说，要被人家笑话的。”
扶门而出的是个身着月白深衣的女郎，长发未曾梳拢，绸缎般披垂在肩上。或许是好久不见太阳，乍然出了暗淡的内堂，她像是不能适应般微微眯起了眼睛，抬起一手略作格挡。
林箩趁此笑道：“三娘子不愧是出身王谢，吾等鄙陋之人，闻君高见，胜诵十年，心中忸捏之极。三娘伤势未愈，不如在舍间暂歇几日。三娘子意下如何？”
秋姜笑道：“凡是大儒，胸有丘壑，大多投之以报国。昔年太公不过垂钓之叟，伊尹也只是耕作之奴，却帮助其主成绩大业，匡扶公理，济世安民，这才是真正的大儒，真正的能士。只要那些整日夸夸其谈而无实策、纸上谈兵而百无一用者，方整日典范来典范去呢。”
林敷正要辩驳，身后的门俄然“吱呀”一声开了。林言之闻名誉去，俄然，身子如雷击普通愣在了那边。
秋姜道：“如许叨扰，三娘实在过意不去……”
046西坞坞堡
翌日日中。
林敷轻哼了一声，干脆不开口了。
林敷一听就炸了，瞪眼他：“甚么乞儿？这但是位朱紫娘子！”
至于王谢世家，那是只能臆想而不能靠近的。陈郡谢氏嫡派的娘子，还是被琅琊王公非常看好的高门女郎，那是多么的高贵？更遑论其父谢衍乃是当今大司马，位列三公，加九锡，授封邑，传闻非常得陛下的正视。
林进之朝台阶上紧闭的门扉望了一眼，眼中透暴露一丝倾慕之意，不过半晌便低垂下头，不敢透露分毫。
林言之却反而瞋目相对，一把推开他：“有道是：不想上位者乃干才也。南朝宋的建国大帝刘氏还是出身庶族呢，不还是封疆拜侯，一统天下。二兄，你如何如许怯懦怕事，一点男儿气势也没有？”说完拂袖拜别，留下在原空中色羞红的林进之。
林箩道：“我们还是出去吧，如许盯着人家瞧算甚么？小娘子身材还虚着呢，应当好生涵养。”
“四娘，不成无礼。”林箩见此人气度不凡，怕是大有来头，唯恐幼妹言辞不当开罪于她，忙出声制止，望向面前女郎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敬意和忐忑。她福了福身：“舍妹口无遮拦，妄女郎不要见怪。”
林敷支着下巴道：“疾医说她不过是受了惊吓，身材并无大碍，如何还不醒来啊？”
门洞外却有人大声笑道：“甚么朱紫，我如何没见着？”
玄门讲究有为而治，顺其天然，秋姜的这番观点公然获得二人认同。
林敷仍有些不舍，但还是随她出去了。
我的乖乖，那还得了？
门都在面前关上了，林言之还痴痴望着，忍不住双眼发亮，道：“……这女郎可真美，如果我能娶到如许的老婆，便是折寿十年也甘心。”
秋姜起家扬起双袖，微微转了个身让她看：“娘子请看，三娘已经没有大碍了。”
林言之捧腹大笑：“朱紫娘子？朱紫会昏倒在荒郊野岭，身边连个主子婢子都没有？不是阿谁州郡蛮夷之地逃出来的私妓吧？”
秋姜对林敷道：“看了这般好久，你可看出甚么？三娘是否比你们林氏族人多出一只手，或是多出一条腿？”
卢家娘子，指的便是汝南郡郡守爱女卢玄芷，是汝南郡两大美人之一。林言之前年也白云观驱邪净身时远远见过她一面，当时便惊为天人。林敷拿卢娘子烘托阿谁从未会面不知来源秘闻的小姑，他天然不悦，神采一沉：“卢贵女岂是一个山野村妇可比的？”
“令妹钟灵毓秀、活泼开畅，非常讨人喜好。”
“三娘，你在家中行三吗？叫甚么名字？”林敷一双大眼睛猎奇地打量她。
林敷杏眼圆睁，过了会儿，俄然指着她冲动地喊道：“你便是陈郡谢凤容？与琅琊王公结成忘年之交的谢三娘？”
秋姜满腔迷惑，定了定神，剪了广袖步下台阶，对他们微微点头表示见礼：“几位朱紫，拯救之恩不言谢，凡是今后有三娘能够着力的，定当义不容辞。”
秋姜手里微微颤栗，内心不住号令：我不要！我不要喝！
如此，这再上白云观请张天师做法施咒的事件，也就这么搁下了。
